商务印书馆最近几年曾陆续为钱钟书的《容安馆札记》出过数卷影印本,而这次更特别为杨绛用大字体首印了两万本《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虽然非常薄才二百页不到,也算“敬惜字纸”。稍有期待的读者除了想了解杨绛先生的近况外,可能更多的希望她在健康长寿的闲暇,产出更凝练的普世思想。本书正是九十六岁高龄的杨绛先生能为喜爱她散文作品的读者留存下的最近的一份思想留言簿,“希望在我离开人世之前,还能有所补益”(见《结束语》);增一份恬淡和自然,少一份伪善和做作,钱钟书无题诗曰“人事易迁心事在,依然一寸结千思”。
全书第一部分是以“走在人生边上”的主题系列,发问人不断地用全部的哲学思辨的逻辑演练所能触及的所有,而回答者也援引知识界原有的观点,时而引用苏格拉底(杨先生曾经翻译过一些申辩篇,专谈灵魂生灭的问题),时而是孔子的《论语》(杨先生举例最多的典籍,也许也是幼年的经验),更不时地借用生活经验,不能说对人生毫无见地,但确实像极了一位过来之人,走过慢慢的人生长路,“却顾所来径”,在行将凋萎的时刻留下了一点思考,以飨人间还记得她的人。杨绛的一生似乎都围绕着如何做人这个角度,那种非常细腻的江南人固有的柔情,但她的笔端,总让人觉得游走在执拗和过于细腻、内敛的人情。
了解杨绛,除了知道她那个时代,还需对她的身边人予以关注。她的影响力在知识界,往往多过一些光环,好比拙劣非常的文学家一生写文的初衷,不止是为了功名,也往往喜欢通过别的途径成就“不朽”。在一个标签横行的时代,杨季康也未能免俗地必须冠以“文学家”“翻译家”或者“剧作家”,杨先生曾经在40年代的孤岛上海完成过两部话剧作品《称心如意》和《弄真成假》,被戏剧界誉为“现代喜剧”;写过反映那个时代知识份子改造的“志怪”小说《洗澡》;还字斟句酌地翻译过西班牙文学巨典《堂吉诃德》。在杨的身上,体现出五四时代强烈的“一专多能”的延展性,好比去博物馆的沈从文,去大学教书的施蛰存,其知识结构的多元和丰富,似乎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而杨绛却甘愿地自我转型,历练着各个领域的“杨绛”,正如书中讨论的人生意义,她说:“一辈子锻炼灵魂的人,对自己的信念,必老而弥坚”。
第二部分称为“注释”的部分都是独立的小段落,都是很好的小题目,记人记事,用字干净洗炼,是常见的“季康体”,它会忽然在一个末尾引出一个出其不意的想法。杨绛写了许多温馨的人物,比如六十多岁时还矫健身手爬树救猫的温德教授,曾经用糖纸暗示神意的劳神父,还有外表虽丑内心善良的郭老妈等等;我们在这个尚存一点温暖的世界里,看着伴随这位走过近一个世纪的老婆婆的,除了交融的回忆,也只能是这些忽然的、随性的“注释”了。时光的漫笔,看似漫不经心的段落,平静的起伏间已经显露出一种难得的雅致和从容;衰老的身躯却有不老的深思,静谧的组词,让读者这面“不镜于水,而镜于人”的镜子(语见本书中的《镜中人》),也仿佛在这语词的画卷中瞥见了自己一副别样清癯的面容,或者那是不是当我们老了之后,也能这样清晰地回首的思索呢?
杨绛的这本《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谈及人生,琐碎却质朴的言辞之美;它们随着时光流逝而缓缓回到书案边,在生命的沉浮取舍之间,让人领会生活的意义,也唯有这样一首杨绛早年译过的诗来表达:“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W. S. Landor)
附言:有关体例问题:是否非要在提到历史人物,尤其是此人非常出名,可谓家喻户晓、绝无分店的时候,还仍然要在名字后补上英文,并累赘地加生卒年呢?比如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3,比如伽利略,Galileo 1564-1642;或许是杨绛自己写的,或许是怕搞错谁是谁?还有个小错误:有篇《韩平原》写南宋“平原君”韩侂胄,却把他写成“佗”,虽然都念“托“,或者是我不知道这两个字通用。康熙字典上注:“《论语》‘可以侂六尺之孤’。今文作‘托’。宋韩侂胄名取此。”也许杨绛字写得笨拙,责任编辑失察了。
Yellowqi on 10月 24th 2007 in 读书